
村口的墙上刷过白漆,红色大字很扎眼:“宅基地不是祖业,是集体资产。”
对一个在老宅里长大的人来说,这句话很难只按字面去理解。院子可能是父辈一砖一瓦盖起来的,门框上还留着孩子小时候量身高的刻痕,墙角那棵老树是爷爷当年亲手栽的。房子不只是砖瓦和木头,也是一个家庭走过来的证据。突然看到“不是祖业”4个字,心里发紧,并不奇怪。

从法律层面讲,这句话没错。根据《土地管理法》相关规定,农村宅基地属于农民集体所有,农户享有使用权,而非所有权。但墙是给普通人看的,话就该让普通人听得明白。只强调“不是你的”,不写清“你依法拥有什么”,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家几代人的付出被一句话轻轻带过。
一句正确的话,为什么会让人难受?问题出在表达方式上。
单向宣教,容易把话说死
农村政策宣传长期存在一个惯性:把文件语言直接搬到墙上、喇叭里、通知单上。官方术语、文件表达与农民的日常语言之间,隔着一道不太容易跨过去的坎。你讲“集体所有权”“资格权”“使用权分离”,老百姓听到的是“这房子到底还算不算我的”。
这种单向输出的方式,至少有3个堵点。
第一,话语权不对等。写标语的人用的是法律概念,看标语的人想的是自家的院子。一个在讲制度,一个在过日子,两种语言搭不上桥,就容易产生“被命令”的感觉。
第二,情感被忽视。农村家庭对宅基地的感情,不是一句“产权归属”能概括的。一座院子住过几代人,逢年过节在这里摆桌,老人去世后遗物还放在原来的柜子里。哪怕房子已经旧了,很多家庭也不愿轻易拆掉。它像一根线,把分散在不同地方的家人重新拴回原点。当宣传只强调“法理正确”,不接这个情感的地气,刺痛就难免了。
第三,反馈机制缺失。标语贴上去,通知发下去,老百姓心里有困惑、有不满,却没有渠道说出来。这种沉默不是认同,只是把问题压到了水面以下。
治理转型,从“告知”到“对话”
现代社会治理的一个基本逻辑是:政策宣传不是单向灌输,而是双向沟通。从“宣教”到“沟通”,意味着3个关键转变。
宣传者的角色要从“信息传递者”变成“沟通协调者”。村干部的任务不只是把文件念一遍,而是要在解释政策的同时,听懂村民的顾虑,回应他们的疑问。宣传阵地也要从固定场所延伸到流动空间。过去政策宣传靠墙上的字、村口的喇叭,现在则需要走到田间地头、坐到村民家里去谈。最重要的转变是,不再只给“标准答案”,而是先允许情感表达,再引导理性认知。先承认“你舍不得这个院子,我理解”,再说“法律上土地归属是这样规定的”,效果会好很多。
让政策“软着陆”的几种做法
一些地方已经在尝试更温和、更有效的宣传方式,有一些做法值得借鉴。
浙江安吉余村的“两山议事会”是一个典型案例。这个议事机制源于2005年,当时村里制定发展规划,村干部召集全村村民开会讨论协商,目的就是让大多数人的意愿得到表达。经过多年实践,逐渐形成了“自主提事、按需议事、约请参事、民主评事、跟踪监事”的议事机制。村里的宅基地新规、建房审批等涉及群众切身利益的事情,不是直接贴一张通知了事,而是拿到议事会上商量。村民代表、老党员、乡贤坐在一起,用“算账对比”的方式讨论——守着老观念能得到什么,配合村庄统一规划又能得到什么。这种面对面的协商,比任何标语都有说服力。
在四川北川,当地打造了“移动讲堂”,围绕宅基地用地标准、申请条件、审批流程等内容,面对面培训村干部、倾听群众呼声。同时利用赶集日开展政策宣传,发放宣传手册,现场接受咨询,让群众在赶集的间隙就能了解政策。这种“送政策上门”的方式,打破了“政策高高在上”的印象。
在四川平武县,宣传人员选择村民赶集、农村坝坝宴等重要时间节点开展政策宣讲,同时通过横幅标语、村级微信群、村应急广播等载体进行“线上+线下”覆盖。他们还结合科技下乡、有奖问答等互动形式,提高群众了解政策的积极性。仅一个县就解答了群众关心的宅基地审批问题500余人次。
安徽省潜山市黄铺镇的做法更直接——把政策解读搬进直播间。2025年7月,黄铺镇依托“古驿黄铺”直播间,开展宅基地和建房审批政策专场直播。讲解员用大白话逐条拆解“谁能建、怎么建、建多大、如何办”等关键问题,还针对群众普遍关心的确权登记、房屋继承、进城落户后老宅如何处理等热点逐一回应。在外务工的群众通过手机就能了解政策,还能在评论区提问,相当于把政策咨询台搬到了每个人指尖上。
技术不能替代温度,但可以搭桥
短视频、直播、微信群这些新工具,正在改变农村政策宣传的生态。官方账号制作“3分钟读懂宅基地”动画,用故事化叙事代替枯燥说教;村务群里建立“政策问答”专栏,指定专人定期回复共性问题。这些做法让政策从“纸上”走到“屏上”,触达了更多年轻人,也方便了在外务工的群众。
但技术只是工具,不能替代线下沟通的温度。再好的直播,也不如村干部坐到村民家里,翻开政策明白纸,一条一条解释清楚。再方便的微信群,也不能取代面对面的倾听和回应。线上宣传需要配套线下的解释渠道,否则容易变成另一种形式的“单向输出”。
尊重,比规则更需要被看见

一句“宅基地不是祖业”之所以刺痛人心,不是因为它讲错了法律,而是因为它忽略了生活的重量。
“祖业”这个词,在农民心里不是法律概念,是情感坐标。它说的是祖辈留下来的家当和记忆,是几代人的劳动和付出。制度要解决的是权利边界,生活面对的是人心和日子。两者之间少了耐心,原本用于说明规则的话,就会变成一道冷冰冰的命令。
农村治理不是把一句话刷上墙就结束了。谁有资格申请,原有老宅怎样登记,家庭成员变化后权益怎样处理,闲置农房怎样利用,涉及每一户的具体情况。墙上的字越短,面对面的说明越不能少。
更合适的表达,应当把两层意思放在一起:宅基地土地属于集体,农户依法享有使用权益,合法农房财产权受到保护。前半句讲边界,后半句讲保障,人听完才不会只剩下不安。
农村人看重老宅,不是因为不懂规则,而是因为那里面装着一家人的来路。政策宣传的本质,是连接——连接法理与人情,连接制度与生活。只讲规则不讲人情,会显得冷;只讲人情不讲规则,也会模糊边界。把两边都讲完整,才算对普通人的生活负责。
你觉得,在基层执行政策这件事上,村干部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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